雨水顺着老瓦房的屋檐连成线,在陈默眼前挂出一道灰蒙蒙的帘子。他蹲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录取通知书。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——那九个字在昏暗的堂屋里,像九个燃烧的小太阳,烫得他眼睛生疼。
“默子,还看呢?第三十七遍了。”父亲陈建国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,盆里是刚和好的玉米面,“通知书能看出花来?”
陈默没抬头,只是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夹层。书包是表姐用剩下的,侧面用蓝线缝了个歪歪扭扭的“陈”字,针脚粗大,是他十岁那年自己缝的。
“爸,学费……”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灶间传来“啪嗒”一声,是父亲手里的盆掉在了地上。陈默冲进去时,看见父亲正蹲在地上,一捧一捧地把洒在地上的玉米面往盆里捧。那些金黄色的粉末沾了他一手,也沾在了他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上。
“没事,没事,还能吃。”父亲喃喃地说,但捧起来的面粉里已经混进了灶灰。
陈默蹲下来帮忙。父子俩沉默地收拾着,灶膛里的火光照在陈建国花白的鬓角上,那几缕白发在阴影里格外扎眼。陈默忽然想起,父亲今年才四十五岁。
“学费的事,你别管。”陈建国终于把最后一点面粉捧进盆里,站起身拍了拍手,“你只管去上学,北京,清华,这是咱老陈家祖坟冒青烟的事。钱的事,爸有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陈默抬头看着父亲,“把后山那几亩苞谷地卖了?还是把圈里那头猪提前宰了?爸,那头猪再养两个月,能多卖三百块。”
陈建国不说话了。他转身往锅里添水,铁瓢碰在锅沿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堂屋的挂钟“当当”敲了六下,是下午六点了。雨还在下,打在瓦片上,滴滴答答,像在数着这个家所剩无几的时间。
陈默走出灶间,穿过堂屋,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木板床,一张瘸腿的桌子,桌子上堆满了书。墙上贴满了奖状,从小学一年级的三好学生,到高中的全国奥数一等奖,层层叠叠,像给这间陋室贴上了一层金箔。
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,打开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钱,有十块的,二十的,最多的是五块的。这是他高中三年,每天放学后去镇上快递点分拣包裹挣的。他一张一张数过去:两千七百四十三块五毛。
清华的学费,一年五千。住宿费,一年一千。书本费,杂费,生活费……陈默不敢往下算。他把钱重新码好,放回盒子,推到床底最深处。
窗外的雨小了。陈默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,看见对面山坡上舅舅家的二层小楼。那是村里最气派的房子,贴着白色瓷砖,铝合金窗户在雨后泛着冷光。舅舅李国富是村里最早出去闯荡的人,在省城开了家装修公司,据说生意做得很大。
母亲去世那年,陈默七岁。他记得舅舅开着那辆黑色轿车回来,在母亲的葬礼上,舅舅拍了拍父亲的肩膀,说:“姐夫,以后有困难,开口。”
但父亲从没开过口。一次都没有。
陈默盯着那栋小楼看了很久,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,小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。他想起舅舅去年春节回来时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默子,好好学,考上大学,舅供你。”
当时父亲在边上闷头抽烟,没说话。
晚饭是玉米面糊糊和咸菜。父子俩对坐在那张用了三十年的八仙桌旁,谁也没说话。只有吸溜糊糊的声音,和屋外渐渐沥沥的雨声。
“我明天去趟省城。”陈建国突然说。
陈默手里的筷子一顿:“去省城干嘛?”
“找你王叔,他去年不是在建筑队干过吗,我问问那边还要不要人。”陈建国说得轻描淡写,但陈默看见父亲握着碗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。
“爸,您腰不好,不能干重活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陈建国摆摆手,“就干几个月,等你开学我就回来。北京……北京远,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陈默鼻子一酸,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糊糊。糊糊很烫,烫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。
夜里,陈默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父亲屋里传来的咳嗽声。父亲的咳嗽是老毛病了,年轻时在石料厂干活,吸多了粉尘落下的病根。咳声闷闷的,像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,在雨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睡不着,爬起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。那是父亲用攒了半年的钱给他买的,最便宜的智能机,屏幕已经碎了角,但他用透明胶带粘好了。他打开微信,通讯录里人不多,第一个就是“舅舅”。
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。陈默打了一行字:“舅舅,我考上清华了。”又删掉。又打:“舅舅,您去年说供我上大学……”又删掉。
最后他只发了一句:“舅舅,我是陈默。您最近好吗?”
发完,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,好像那是个烫手的山芋。几分钟后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陈默猛地掏出来,屏幕上只有两个字:“在忙。”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暗下去。
雨彻底停了。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,照在斑驳的土墙上。陈默睁着眼睛,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还在的时候。那时他才五岁,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,指着天上的星星说:“默子,你看,最亮的那颗是北斗星。以后你要是迷路了,就找它,它能指方向。”
“那要是没有星星呢?”他问。
“那就看心里的光。”母亲摸着他的头,“人心里要有一束光,照着前面的路。”
后来母亲走了,那束光好像也带走了。父亲越来越沉默,像一头拉着重犁的老牛,只知道低头往前走。而陈默自己,则把所有的话、所有的光,都埋进了书本里。书本不会骗人,你付出多少,它就还你多少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陈默以为是舅舅,赶紧拿起来,却是一条垃圾短信:“恭喜您获得幸运用户资格……”
他苦笑着关掉手机,重新躺下。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些,能看见墙上奖状的轮廓。那些红底金字的奖状,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,像无数只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第二天天没亮,陈默就醒了。他轻手轻脚地起床,去灶间生火做饭。等他把稀饭煮好,咸菜切好,父亲也起来了。
“今天怎么起这么早?”陈建国有些惊讶。
“睡不着。”陈默盛了碗稀饭递给父亲,“爸,省城别去了。学费的事,我再想想办法。学校有助学贷款,我还可以勤工俭学……”
“贷款要还,利息高。”陈建国打断他,“勤工俭学耽误学习。你是去念书的,不是去打工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建国放下碗,看着儿子,眼神是陈默从未见过的坚定,“你妈走的时候,我跟她保证过,一定要把儿子供出来。现在我做到了,你不能让我在你妈坟前没脸。”
陈默说不出话来。他低下头,大口大口地喝稀饭,咸得发苦的咸菜混着稀饭,一起咽下去。
早饭后,陈建国真的收拾了个小包袱,说要赶最早一班车去省城。陈默送他到村口,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回来时,他绕到后山,去了母亲的坟前。坟很干净,父亲每周都来打扫。坟头的野草刚冒头,就被拔得干干净净。墓碑是青石板的,上面刻着“爱妻李秀兰之墓”,字是父亲请镇上最好的石匠刻的,工工整整。
“妈,我考上清华了。”陈默蹲在坟前,声音很轻,“爸很高兴,我也高兴。可是妈,我有点怕。北京那么远,那么大,我不知道能不能行。”
风从山坡上吹过,坟头的柏树轻轻摇晃,像在点头。陈默想起母亲温柔的笑脸,想起她哼过的那些不成调的童谣,想起她最后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还摸着他的头说:“默子要勇敢。”
“我会勇敢的,妈。”陈默对着墓碑说,“我会好好念书,出人头地,让爸过上好日子。您放心。”
他在坟前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升起来,照得墓碑微微发烫。站起身时,腿有些麻,他扶着墓碑缓了缓,忽然看见墓碑底座有个小缝,缝里好像塞了什么东西。
陈默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抠出来。是个塑料袋,裹得严严实实。打开,里面是一张存折。
农村信用社的存折,封皮已经褪色了。他翻开,手开始发抖。
户名:陈默。
第一笔存款日期:2008年3月12日。金额:500元。
最后一笔存款日期:2026年6月7日。金额:200元。
十八年,从陈默出生那年母亲就开始存,一直存到她去世前一个月。存款金额从最初的50元,到后来的100元、200元,最多的一笔是2010年存的,1000元,备注栏里写着:“默子十岁生日”。
总额:三万七千八百二十一元。
存折里还夹着一张纸条,是母亲的笔迹,娟秀工整:“给默子上大学用。不够的话,找国富,他答应过的。”
陈默蹲在母亲的坟前,把那张存折紧紧抱在怀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十八年的时光,十八年的期盼,十八年一个母亲从牙缝里省下的爱,都在这本薄薄的存折里了。
太阳越升越高,照在山坡上,照在坟头,照在这个十八岁少年颤抖的肩上。他哭了很久,直到眼泪流干,才小心翼翼地把存折重新包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。
下山时,他的脚步很稳。口袋里的存折贴着他的心口,温温热热的,像母亲的手,还带着生命的余温。
回到家里,陈默给舅舅发了条微信:“舅舅,我考上清华了。我妈留了本存折给我,三万七。还差一些,您能帮帮我吗?”
这次,舅舅回得很快:“明天我回来。在家等着。”
第二章 舅舅的黑色轿车
舅舅是第二天下午到的。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陈默家门口的土路上,和周围低矮的瓦房、泥泞的路面格格不入。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一双锃亮的皮鞋,然后是笔挺的西裤,接着整个人才钻出来。
李国富五十出头,身材保持得很好,没有很多中年人的臃肿。他理着平头,戴着金丝眼镜,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。他一下车就皱了皱眉,大概是嫌地上的泥水弄脏了他的鞋。
“默子!”他看见站在门口的陈默,脸上立刻堆起笑容,大步走过来,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,“好小子!真给咱们老李家长脸!清华!了不得!”
他的手劲很大,拍得陈默肩膀生疼。陈默勉强笑了笑:“舅舅。”
“你爸呢?”
“去省城了,找活干。”
李国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很快又恢复:“这个建国,就是倔。缺钱跟我说啊,一家人,见外什么。”他边说边往屋里走,走到门槛前,犹豫了一下,才迈进去。
堂屋里很暗,李国富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,才看清屋里的摆设。还是那些老家具,那张八仙桌的腿用铁丝捆着,条凳的凳面裂了缝。墙上贴着的奖状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陈旧的红色。
“坐,舅舅。”陈默搬了张凳子,用袖子擦了擦。
李国富没坐,他站在堂屋中央,环视了一圈,忽然叹了口气:“姐要是还在,该多高兴。”
提到母亲,陈默心里一紧,没接话。
“听说你妈给你留了本存折?”李国富转过身,看着陈默。
陈默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,小心翼翼地打开,拿出存折,递给舅舅。
李国富接过,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看得很慢,手指抚过那些已经褪色的字迹,久久没有说话。堂屋里很静,只有屋外偶尔传来的鸡叫声,和远处田野里拖拉机的轰鸣。
“三万七千八百二十一。”李国富合上存折,声音有些哑,“我姐她……真不容易。”
他把存折还给陈默,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皮夹,抽出一张银行卡。那是一张金色的银行卡,在昏暗的堂屋里,闪着诱人的光泽。
“拿着。”李国富把卡塞到陈默手里,“里面有十五万。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。”
陈默的手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一缩,卡掉在了地上。他慌忙捡起来,觉得那张薄薄的卡片有千斤重。
“十五万?”他声音发颤,“舅舅,这太多了,我不能要……”
“叫你拿着就拿着。”李国富按住他的手,力气很大,“你是咱们家第一个大学生,还是清华的,这是舅舅的一点心意。你妈不在了,舅舅不管你谁管?”
陈默看着手里的卡,金色的卡面映出他模糊的脸。十五万,对舅舅来说可能不算什么,但对他,对这个家,是个天文数字。有了这笔钱,父亲就不用去省城打工,他也不用申请助学贷款,甚至……甚至可以在北京稍微过得好一点。
“谢谢舅舅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很小。
“谢什么。”李国富笑了,这次的笑看起来真诚了些,“不过默子,舅舅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钱,是给你上学用的。学费,生活费,买书买电脑,该花的花,别省着。但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看着陈默的眼睛,“别让你爸知道具体数额。就说……就说我给了五万。剩下的十万,你自己留着,应急用。明白吗?”
陈默愣住了:“为什么?”
“你爸那人,我了解。”李国富在堂屋里踱了两步,“死要面子,倔。要是知道我给你这么多钱,他肯定不肯要。到时候推来推去,反而伤感情。你就说五万,刚好够你四年花销,他也就接受了。”
听起来有道理,但陈默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他捏着那张卡,卡片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。
“还有,”李国富又说,“这钱的事,也别跟外人说。村里人多嘴杂,传出去不好。你就安安心心上学,毕业了找个好工作,把舅舅这份情记在心里就行。”
他说这话时,拍了拍陈默的肩膀,力道很重,像是要把这些话拍进陈默的骨头里。
“我知道了,舅舅。”陈默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卡。
“那就好。”李国富满意地点点头,又看了看表,“我晚上还有个饭局,得赶回省城。你爸回来,替我跟他说一声,钱的事不用愁了,让他安心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对了,你哪天开学?舅舅送你去北京。我正好要去那边谈个生意,顺路。”
“八月二十五号报到。”陈默说。
“行,到时候我来接你。”李国富拉开车门,想了想,又从车里拿出一个盒子,“这个给你,最新款的手机。到北京了,用得上。”
那是一个崭新的手机盒,上面印着英文logo。陈默没接:“舅舅,我有手机……”
“你那破手机该换了。”李国富不由分说地把盒子塞到他怀里,“拿着,跟舅舅客气什么。”
车子发动了,扬起一片尘土。陈默站在门口,看着黑色轿车驶出村道,拐上公路,消失在视野里。他怀里抱着手机盒,手里捏着那张金色的银行卡,觉得像在做梦。
回到屋里,他把银行卡放在八仙桌上。金色的卡片在暗红色的桌面上格外醒目,像一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金属叶子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手机,给父亲发微信。
“爸,舅舅来了,给了张卡,说里面有五万。您不用去省城了,回来吧。”
消息发出去,他等了一会儿,父亲没回。大概在车上,没看手机。
陈默把银行卡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卡片反射着屋顶亮瓦透下来的天光,晃得他眼花。他想起舅舅说的话:“别让你爸知道具体数额。”
为什么?一个声音在心里问。如果真是好心,为什么怕父亲知道?
另一个声音说:舅舅是为你好,为这个家好。父亲要是知道多了,肯定不肯要。
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架。他烦躁地站起来,走到母亲的遗像前。照片里的母亲还很年轻,笑得很温柔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她看着陈默,永远那样温柔地看着。
“妈,我该怎么办?”他轻声问。
照片不会回答。只有窗外风吹过竹林的声音,沙沙的,像母亲的低语。
陈默最终把银行卡收进了书包夹层,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。那本母亲留下的存折,他重新包好,放回了铁皮饼干盒。然后他开始打扫屋子,把地扫了,桌子擦了,灶台收拾干净。做这些事的时候,他什么都不想,只是机械地动着。
天快黑时,父亲回来了。
陈建国是走路回来的,从镇上的车站走回家,五里路。他推开门时,满身尘土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
“默子,你舅舅真给钱了?”他一进门就问。
“嗯。”陈默从灶间端出热在锅里的饭菜,“给了张卡,说里面有五万。”
陈建国在门槛上坐下,脱了解放鞋,倒出里面的沙子。他的脚上磨出了水泡,有些已经破了,渗着血丝。陈默看得心里一揪。
“五万……”陈建国喃喃道,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,“五万,好,好啊。我儿子能安心上学了。”
“爸,您吃饭。”陈默把饭菜摆好。
陈建国洗了手,在桌边坐下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放下筷子,看着儿子:“默子,这钱,咱们要记着。以后你出息了,一定要还你舅舅,加倍还。”
“我知道,爸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陈建国摇摇头,眼神深远,“你舅舅那个人……算了,不说这个。总之,人情债最难还。咱们虽然穷,但不能欠着。”
陈默低下头,扒拉着碗里的饭。他想起书包夹层里那张卡,想起舅舅说的“十五万”,想起那句“别让你爸知道”。饭在嘴里,味同嚼蜡。
夜里,陈建国睡下后,陈默偷偷拿出那张卡,对着月光看。卡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,像一块冰。他想起小时候,舅舅每次回来,都会给他带礼物,新衣服,新书包,新玩具。但父亲总是不太高兴,让他把礼物收好,别到处显摆。
那时他不明白,为什么舅舅给东西,父亲还不高兴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,但又没完全明白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舅舅发来的微信:“卡收好了。到了北京,缺什么跟舅舅说。”
陈默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最终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回完信息,他打开舅舅给的那个新手机盒。里面果然是最新款,比他那个碎屏的旧手机高级太多。他开机,蓝色的屏幕光映亮了他的脸。手机很轻,很薄,握在手里像握着一片羽毛。
但他用了一会儿,又关掉,重新拿起了自己的旧手机。旧手机沉,厚,屏幕有裂痕,但用惯了,顺手。
他把新手机收进盒子里,放到了衣柜最上层。然后躺到床上,睁着眼睛看屋顶。屋顶的椽子已经发黑,有几处糊了报纸,是漏雨时父亲糊的。报纸上的字迹模糊不清,只能勉强认出“改革开放”“经济腾飞”几个大字。
陈默想起班主任说过的话:“知识改变命运。”他现在信了。一张录取通知书,就让舅舅拿出了十五万,就让父亲不再需要去省城卖苦力。
可是为什么,他心里这么不安呢?
屋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一声一声,在寂静的山村里传得很远。陈默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母亲做的,荞麦皮填充,用了十几年,已经泛黄发硬,但还留着一点母亲的味道,很淡,几乎闻不到了。
他在那点几乎不存在的味道里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母亲站在清华大学的校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笑着朝他招手。他跑过去,母亲却忽然消失了。校门口只剩下舅舅,拿着那张金色的银行卡,对他说:“默子,这钱,要还的。”
他惊醒过来,天还没亮。窗户纸泛着青白色,鸡开始打鸣了。
陈默坐起身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他摸到书包,拿出那张银行卡,握在手里。卡片很凉,凉意透过皮肤,一直传到心里。
天亮了。新的一天,离他去北京,又近了一天。
第三章 镇信用社的查询
八月的第三个星期三,陈默和父亲去了镇上。
这天是赶集日,镇上比平时热闹许多。卖菜的,卖肉的,卖日杂用品的,沿街摆开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空气里混杂着熟食的香味、鱼腥味、汗味,还有尘土被太阳晒过后特有的干燥气息。
陈建国走得很慢,背着手,腰微微弯着。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体面的衣服。陈默跟在他身后,书包背在肩上,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、母亲的存折,和舅舅给的那张银行卡。
“先去信用社,把钱取了。”陈建国说,“学费要提前汇过去,别耽误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应了一声。他摸了摸书包,卡硬硬的,硌着背。
镇信用社在街尾,是一栋三层小楼,白色的瓷砖外墙,蓝色玻璃窗。门口挂着牌子,牌子上的字已经褪色。自动门开了又关,有人进进出出,大多是来取养老金的老人,或是在外打工回来汇钱的年轻人。
陈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像是鼓足了勇气,才走进去。大厅里人不少,排队机在叫号,空气里有股纸张和油墨的味道。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利率信息,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的。
“取钱那边。”陈建国指了指窗口。
陈默跟着父亲排到队尾。前面还有五六个人,大多是老人,动作慢,每个都要办很久。陈建国有些局促,不停地摸口袋,好像生怕什么东西丢了。
“爸,您坐着等。”陈默指了指旁边的塑料椅。
“不用,站着就行。”陈建国摇摇头,但还是被儿子拉到椅子上坐下。
陈默站在父亲身边,看着大厅里的人。有个老太太在咨询台前大声问:“我儿子给我汇的钱到了没?”工作人员耐心地查,说还没到。老太太急了:“他说昨天就汇了,怎么还没到?是不是你们给吞了?”
工作人员哭笑不得,只能继续解释。
陈默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街对面是个水果摊,摊主是个中年女人,正大声吆喝:“西瓜,包甜的西瓜!”有个小孩拉着妈妈的手,指着西瓜要买,妈妈在讨价还价。很平常的场景,很平常的日子。
“请A036号到3号窗口。”
陈默看了眼手里的号码纸,又看了眼大屏幕,还没到。他重新坐下,书包放在膝盖上,手不自觉地又去摸那个装卡的夹层。
“紧张?”陈建国忽然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正常。”陈建国拍拍儿子的手,“爸第一次来信用社,是和你妈来存结婚的礼金。那时信用社还是平房,就一间屋子,一个柜台。你妈把包了好几层的钱拿出来,一张一张数给柜员。我就在边上看着,手心里全是汗。”
陈默想象着那个画面。年轻的父亲和母亲,刚结婚,对未来充满希望。母亲小心地数着钱,父亲在旁边紧张地看着。那些钱不多,但每一张都代表着祝福,代表着新生活的开始。
“后来你妈每个月都来,存钱。”陈建国继续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她说,要给儿子攒上大学的钱。我说,还早呢。她说,不早,一转眼孩子就大了。真让她说中了,一转眼,你真大了,真要上大学了。”
陈默鼻子发酸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。鞋尖已经破了,大拇指的位置,但他用针线缝过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请A037号到3号窗口。”
到他们了。陈默扶着父亲站起来,走到3号窗口。窗口后面是个年轻的女柜员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办什么业务?”
“取钱。”陈默把银行卡从窗口递进去,“再查一下余额。”
“密码。”
陈默输了密码,生日后六位。柜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把刷卡器推出来。陈默把卡放上去,机器“滴”了一声。
“取多少?”
陈默看了眼父亲。陈建国伸出五根手指:“先取五千,汇学费。”
“五千。”陈默对柜员说。
柜员开始操作。陈默盯着她的手,看着她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,然后打印机开始响,吐出一张凭条。柜员把凭条和钱一起递出来:“请核对。”
陈默接过钱,厚厚一沓,红色的百元钞票,用纸条捆着。他数了一遍,又递给父亲。陈建国数得更仔细,一张一张,数了两遍,才点点头。
“再查下余额。”陈建国说。
柜员在电脑上又敲了几下,然后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。她盯着屏幕,眼睛睁大了些,又凑近了些,好像要确认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陈默心里一紧。
柜员没说话,她又敲了几下键盘,然后抬起头,眼神有些奇怪:“您确定是这张卡?”
“确定。”陈默心跳开始加速,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柜员看了看陈默,又看了看陈建国,犹豫了一下,说:“这张卡的余额是……五万元整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多少?”
“五万元整。”柜员重复了一遍,声音清晰。
陈建国一把抓过那张凭条——刚才柜员打印出来的取款凭条,上面清清楚楚地打印着余额:50000.00。
“不对!”陈默脱口而出,“不可能!应该是十五万,我舅舅说的,里面是十五万!”
柜员的表情很平静,大概是见多了这种情况:“系统显示就是五万。您要不要再确认一下?或者,是不是记错了?”
陈默脑子嗡嗡作响。他抢过父亲手里的银行卡,翻来覆去地看。就是这张卡,金色的,上面有银行的logo,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烫金数字,是卡号后四位。没错,就是这张。
“你再查一遍!”陈默把卡塞回去,声音在发抖。
柜员叹了口气,但还是重新操作了一遍。刷卡,输密码,查询。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,还是那个:50000.00。
“确实是五万。”柜员说,“要不您打电话问问给您卡的人?是不是给错了?”
陈默的手在抖。他摸出手机,手指不听话,解锁好几次都没成功。终于解开锁,他找到舅舅的微信,直接拨了视频电话。
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自动挂断后,他又拨,还是没人接。
“打电话。”陈建国沉声道,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。
陈默找到舅舅的手机号,拨过去。这次接通了,但接电话的是个女声:“您好,李总在开会,请问您哪位?”
“我……我是他外甥陈默,有急事找他。”
“李总在开会,不方便接电话。您有什么事,我可以转告。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陈默挂了电话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陈建国从窗口拿回银行卡和凭条,对柜员说了声谢谢,然后拉着陈默走出了信用社。太阳很毒,晒在头上,陈默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父子俩走到信用社旁边的树荫下。陈建国背靠着树干,点了根烟。他平时很少抽烟,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抽。现在,他一口接一口地抽,烟雾在阳光下升腾,扭曲,然后散开。
“爸……”陈默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陈建国摆摆手,示意他别说话。一根烟抽完,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然后抬起头,看着儿子:“你舅舅当时怎么说的?原话。”
“他说……卡里有十五万,密码是我生日后六位。让我别告诉您具体数额,就说五万,剩下的我自己留着应急。”陈默一口气说完,说完才意识到,这话听起来多不对劲。
陈建国笑了,是那种很苦的笑:“所以,他一开始就只给了五万。说什么十五万,是骗你的。让你别说具体数额,是怕我查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为什么?”陈默无法理解,“他为什么要骗我?给五万已经很多了,为什么要说成十五万?”
“面子。”陈建国吐出两个字,又点了根烟,“你舅舅那个人,最要面子。外甥考上清华,他当舅舅的,不表示说不过去。但真拿出十五万,他又舍不得。所以就说十五万,实际上只给五万,既挣了面子,又省了钱。反正你一个孩子,也不会真去查。”
“但我查了。”陈默说。
“所以他没想到。”陈建国深吸一口烟,“他以为你会信他,以为我不会来查。毕竟在他眼里,咱们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,给张卡,说多少就是多少,不会真去银行对账。”
陈默觉得荒谬,又觉得愤怒。他想起舅舅把卡塞给他时那张真诚的脸,想起舅舅说“你妈不在了,舅舅不管你谁管”时的动情,想起舅舅拍着他的肩膀,力道那么大,像是要把“情义”两个字拍进他骨头里。
全是假的。
不,也不全是假的。五万块是真的。对一个农村孩子来说,五万块依然是笔巨款,依然能解燃眉之急。可正是这种“半真半假”,让陈默更难受。如果舅舅一分不给,他只会觉得舅舅小气。可舅舅给了,却用这种方式给,让他觉得……恶心。
“爸,这钱,咱们不要了。”陈默忽然说,“还给他。学费我自己想办法,我申请助学贷款,我勤工俭学……”
“要。”陈建国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为什么不要?这是他该给的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你妈是他亲姐姐。”陈建国看着远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眼神很空,“你妈在的时候,没少帮他。他刚去省城那几年,租不起房,是你妈把攒的私房钱寄给他。他第一单生意,是你妈求了娘家的关系才谈成的。后来他发达了,你妈没求过他什么。现在你妈不在了,他帮衬你,是天经地义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建国转过头,看着儿子,“这五万块,你拿着,安心上学。至于你舅舅欠咱们家的,不止这五万,也不止十万。但这些,爸会记着,你不用管。”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然后从陈默手里拿过那张银行卡,看了看,又递回去:“收好。到北京,该花的花,别省着。但也别乱花,钱来得不容易,要知道珍惜。”
陈默接过卡,觉得这张小小的塑料片,此刻重如千斤。
“那舅舅那边……”
“我会给他打电话。”陈建国说,语气很淡,“你不用管了。走吧,去邮局,把钱汇了。”
父子俩离开树荫,重新走进阳光里。太阳很烈,晒得柏油路面发软,踩上去黏黏的。陈默跟在父亲身后,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,忽然觉得父亲老了。不是年龄上的老,是那种被生活磨砺过、却依然挺直脊梁的老。
邮局里人不多,很快就办完了汇款。五千块,汇往清华大学的对公账户。陈默填单子时,手很稳,一笔一划,写得工工整整。这是母亲攒了十八年的钱,是舅舅“给”的五万块里的第一笔支出。他不能写错。
办完汇款出来,已经中午了。陈建国说:“去吃碗面吧,镇东头那家,肉丝面做得好。”
父子俩去了面馆。店面很小,就四五张桌子,但很干净。老板认识陈建国,打招呼:“老陈,今天怎么有空来镇上?”
“儿子考上大学,来汇学费。”陈建国说,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。
“哟!恭喜恭喜!考上哪了?”
“清华。”
面馆里其他客人都转过头来,目光里有惊讶,有羡慕,有赞叹。老板更是大声说:“了不得!老陈,你这儿子出息!这顿面我请了!”
“不用不用,该多少是多少。”陈建国忙摆手。
但老板还是坚持没收钱,还给多加了肉丝。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,肉丝铺了厚厚一层,青菜翠绿,汤色清亮。陈默吃着面,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带他来镇上,也会在这家店吃面。那时一碗面三块钱,母亲总是把自己碗里的肉丝夹给他。
“多吃点,长身体。”母亲总是这么说。
“妈,您也吃。”
“妈不爱吃肉,你吃。”
那时他真的以为母亲不爱吃肉。后来才知道,母亲不是不爱吃,是舍不得吃。
陈默低下头,大口吃面。面很香,肉很嫩,但他吃得满嘴咸涩——是眼泪混进了汤里。
吃完饭,父子俩去车站坐车回家。车上人很多,没有座位,他们站着。车开起来,风从车窗灌进来,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。陈默抓着扶手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、村庄、河流。
路过舅舅家那栋二层小楼时,陈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。小楼在阳光下白得晃眼,铝合金窗户反射着刺目的光。他想起舅舅从那辆车里下来时,皱着眉头看泥地的样子;想起舅舅站在自家堂屋里,环视那些老旧家具时的表情;想起舅舅拍着他的肩膀,说“你妈不在了,舅舅不管你谁管”。
然后他想起了信用社柜台里,那个女柜员平静的声音:“五万元整。”
车子开过去了,小楼消失在视野里。陈默收回目光,看向身边的父亲。陈建国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但陈默看见他的手紧紧抓着前面的椅背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车在山路上颠簸,一摇一晃。陈默也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算着:五万块,减去五千学费,还剩四万五。住宿费一千,书本费杂费大概两千,还剩四万二。一个月生活费一千,一年一万二,四年四万八。
不够。
但还有母亲的三万七。加起来,八万七。够了,甚至还能有点结余。
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坚持要这笔钱。不是因为贪,不是因为需要,是因为这是母亲应得的,是这个家应得的。舅舅欠母亲的,欠这个家的,不止这些钱,但这些钱,是一个开始。
车到站了。陈建国睁开眼,眼里一片清明,没有半点睡意。父子俩下车,沿着村道往家走。夕阳西下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回到家,陈建国第一件事就是给李国富打电话。陈默在灶间烧水,能听见父亲在堂屋里的声音。
“国富啊,是我……嗯,从镇上回来了……钱汇了,谢谢你……对了,默子那卡,我顺便查了下余额,是五万对吧?……嗯,我知道你是为他好,怕他乱花……没事,五万够了,真的够了……你生意忙,不用特意送他去北京,我送就行……好,那就这样,再见。”
电话挂了。陈默从灶间出来,看见父亲坐在八仙桌旁,盯着手里的老人机,屏幕已经暗了,但他还盯着。
“爸……”
“他承认了。”陈建国说,声音很平静,“说就是五万,说十五万是怕你乱花,让你有点压力。说等你去北京了,缺钱再跟他要。”
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也好。”陈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,“这样也好。钱的事,清了。情的事,也清了。以后,咱们不欠他的。”
他说“不欠他的”,而不是“他不欠咱们的”。陈默听出了其中的区别。
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陈默去灌热水瓶,灌到一半,听见父亲在身后说:“默子,到了北京,好好学习。咱们不跟人比吃比穿,就比学习。你学好了,出息了,就是对得起你妈,对得起今天受的这些。”
陈默的手一抖,热水洒了出来,烫在手背上,红了一片。他没觉得疼,只是重重地点头:“嗯。”
窗外,天色完全暗下来了。山村里的灯一盏盏亮起,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。陈默家的瓦房里,也亮起了灯。那盏25瓦的白炽灯,用了很多年,灯光昏黄,但足够照亮这间小小的堂屋,照亮这对父子,照亮他们面前那条虽然坎坷、但依然向前的路。
夜里,陈默又梦见了母亲。这次母亲没有说话,只是笑着,摸了摸他的头。然后母亲的身影渐渐淡去,化作满天星光。他在星光中醒来,枕巾湿了一片。
他坐起身,从书包里拿出母亲的存折,翻开。那些密密麻麻的存款记录,那些从五十到两百的数字,在月光下,像母亲温柔的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他把存折贴在胸口,轻声说:“妈,我会好好的。您放心。”
月光如水,洒满小屋。远处传来狗吠声,一声,两声,然后归于寂静。山村的夜,深沉而温柔,包容着所有的悲欢,所有的期盼,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,和所有必须继续前行的勇气。
第四章 进京前的漫长一夜
离开学还有三天。陈默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:一个印着“北京旅游”的旧编织袋,是父亲多年前去北京打工时带回来的;一个褪色的双肩包,是表姐用剩下的;还有一个小挎包,里面装着最重要的东西——录取通知书、身份证、银行卡,和母亲的存折。
东西不多,几件换洗衣服,两双鞋,几本书,一个喝水用的搪瓷缸,还有母亲生前给他织的一条围巾。围巾是红色的,毛线已经起球,但洗得很干净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最上面。
陈建国这两天话更少了,只是不停地忙活。他把陈默所有的衣服都重新洗了一遍,晾在院子里,让太阳晒得蓬松;他把陈默的鞋子刷得干干净净,鞋带都拆下来搓过;他甚至跑到镇上,买了个新的保温杯,说北京冬天冷,喝口热水暖和。
“爸,不用买这些,学校都有。”陈默说。
“学校的是学校的,这是爸买的。”陈建国固执地把保温杯塞进行李袋,“带着,用得着。”
八月二十三号晚上,陈建国做了一桌菜。不是过年过节的丰盛,但也有鱼有肉。鱼是下午去河里现捞的,肉是早上特意去镇上割的。六个菜,摆满了那张八仙桌。
“吃吧。”陈建国给儿子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,“明天一早的车,今晚多吃点。”
陈默埋头吃饭。鱼很鲜,肉很香,但他吃不出味道。他知道,这可能是未来四年里,他和父亲吃的最后一顿饭。下次再见,可能就是寒假,或者明年暑假了。
“到了北京,别舍不得花钱。该吃吃,该喝喝,身体最重要。”陈建国说着,又给儿子夹了块肉,“但也别乱花,不该买的不买。同学之间,不攀比,不虚荣。咱们是去读书的,不是去享受的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应着。
“跟同学好好处,能帮人的地方帮一把,但也要有分寸。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“嗯。”
“学习上,尽力就行,别太逼自己。你考上清华,已经证明你不比别人差了。以后的路,一步一步走,别着急。”
“嗯。”
陈建国说了很多,都是些平常的话,平常的道理。但陈默听得很认真,一句一句记在心里。他知道,这是父亲攒了十八年的话,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的男人,能给儿子的全部叮嘱。
吃完饭,陈默要洗碗,陈建国不让:“你去收拾收拾,早点睡。明天要起早。”
陈默回到自己屋里,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了。他坐在床上,环视这间住了十八年的小屋。墙壁是土坯的,糊着报纸,报纸已经发黄,上面的新闻都是十几年前的。屋顶的椽子黑乎乎的,角落里还挂着蜘蛛网。窗户很小,窗纸破了几个洞,父亲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很破,很旧,很穷。但这是他的家,是他长大的地方。这里的每一寸土,每一块砖,都刻着他的记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看着那些奖状。从小学到高中,一共四十七张。他一张一张看过去,记得每一张是怎么得来的。小学三年级的“三好学生”,是因为他考了双百分;初一的全校作文比赛一等奖,写的是《我的母亲》;高二的全国数学竞赛二等奖,奖金五百块,他给父亲买了件棉袄。
这些奖状,是他十八年人生的缩影。没有玩具,没有游戏,没有旅行,只有这些红底金字的纸,证明着他存在过,努力过,挣扎过,也辉煌过。
他伸手,轻轻抚摸那些已经翘起的边角。然后他转身,从抽屉里拿出胶水,把每一张奖状重新粘牢。粘得很仔细,边边角角都压平。
做完这些,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但睡不着。脑子里很乱,一会儿是清华大学的校门,一会儿是舅舅那张金色的银行卡,一会儿是母亲温柔的笑脸,一会儿是父亲微驼的背影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见门轻轻响了。陈默没睁眼,假装睡着了。他感觉到父亲走进来,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,父亲粗糙的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
动作很轻,很柔,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陈默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拼命忍着,呼吸都不敢重。
父亲站了很久,久到陈默以为他要说些什么。但最终,父亲只是叹了口气,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,然后转身,轻轻带上门,走了。
陈默睁开眼,眼泪终于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,凉凉的。他坐起身,抹了把脸,然后下床,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在门上。
堂屋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,然后是开柜子的声音,拿东西的声音。陈默轻轻推开门缝,看见父亲坐在八仙桌旁,就着昏黄的灯光,在数钱。
那是很厚的一叠钱,有百元的,有五十的,有二十的,甚至还有十块五块的。父亲数得很慢,一张一张,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。然后他把钱整理好,用橡皮筋捆上,又拿起一张纸,开始写字。
陈默看不清写的是什么,但能看见父亲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。写完了,父亲把纸叠好,和钱放在一起,用一块手帕包起来,然后塞进了陈默的行李袋夹层。
做完这些,父亲没有立刻去睡。他坐在那里,就着灯光,看着这个家。目光从斑驳的土墙,到破旧的家具,到墙上那些奖状,最后落到陈默的房门上。他就那样看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陈默轻轻关上门缝,背靠着门,滑坐到地上。他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,无声地哭了。
这一夜很长。陈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,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他听见灶间有动静,是父亲在生火做饭。
他爬起来,收拾好自己,然后把行李提到堂屋。父亲已经做好了早饭,稀饭,馒头,咸菜。父子俩默默地吃,谁也没说话。
吃完饭,天刚蒙蒙亮。陈建国提起那个编织袋,陈默背起双肩包,挎上小挎包。锁门时,陈建国的手在抖,锁了好几次才锁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父子俩沿着村道往镇上走。晨雾还没散,田野、远山、村庄,都笼罩在一层薄纱里。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,踩上去湿漉漉的。早起的鸟儿在树林里叫,声音清脆。
路过母亲的坟时,陈建国停下脚步。他放下行李,走到坟前,拔了拔坟头的草,然后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秀兰,我送儿子去北京了。”他对着墓碑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你放心吧,儿子出息了。你在那边,好好的。”
陈默也跪下,磕了三个头:“妈,我走了。您放心,我会好好的。”
站起身时,陈默看见父亲的眼角有泪光,但很快就抹掉了。父子俩重新上路,谁也没再回头。
到镇上时,雾已经散了。太阳升起来,金灿灿的,照得柏油路面发亮。去县城的班车已经等在车站,车上人不多。
陈建国把行李放好,对陈默说:“到了县城,转火车。火车票我帮你买好了,在包里那个信封里。路上小心,看好东西。”
“爸,您不送我去县城?”
“不送了。”陈建国摇头,“送到这儿就行了。你长大了,自己的路,自己走。”
陈默鼻子一酸,重重点头:“嗯。”
“去吧,车要开了。”
陈默转身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他打开车窗,看着窗外的父亲。陈建国站在路边,背着手,腰挺得笔直。晨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,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,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车开了。陈默趴在车窗上,拼命挥手。陈建国也挥手,一直挥,直到车拐过弯,看不见了。
陈默坐回座位,眼泪终于忍不住,哗哗地流下来。他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但肩膀一耸一耸的,止不住。
旁边有个大娘递过来一张纸巾:“孩子,第一次出远门吧?别哭,是去上学吧?好事啊。”
陈默接过纸巾,擦了擦脸,哑着声音说:“谢谢。”
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,一弯又一弯。熟悉的村庄、田野、山林,一点点后退,一点点变小,最后消失在视野里。陈默看着窗外,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挖走了一块。
他想起父亲塞进行李袋的那个手帕包。打开,里面是一叠钱,他昨晚看见父亲数的那叠。数了数,三千二百块。还有一张纸,是父亲写的:
“默子,这钱你带着,应急用。爸没本事,只能给你这么多。到了北京,缺什么买什么,别省着。好好学习,注意身体。爸在家很好,别惦记。常打电话。父字。”
字写得不好看,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,很用力。陈默看着那张纸,眼泪又掉下来,滴在纸上,把墨迹晕开了一点。
他把钱和纸重新包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。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车还在开,离家越来越远,离北京越来越近。前方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身后有什么——有父亲,有母亲,有那个虽然贫穷但温暖的家,有那些虽然艰难但充满希望的岁月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他勇敢地,走向那个未知的、广阔的、充满可能性的未来。
足够他在任何一个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刻,想起这个清晨,父亲挺直的背影,和那句没说出口的“我爱你”。
车到县城了。陈默提着行李下车,走进火车站。候车室里人很多,嘈杂,拥挤。他找了个角落坐下,抱着行李,等待开往北京的列车。
窗外的阳光很烈,照得候车室明晃晃的。广播里在播报到站发车信息,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。有孩子在哭,有大人在喊,有情侣在拥抱告别。
很热闹,很鲜活,很人间。
陈默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,硬硬的,还在。他又摸了摸书包夹层里的录取通知书,也还在。
然后他挺直背,抬起头,看向进站口的方向。
那里,通往北京,通往清华,通往他从未见过、但必须去闯的未来。第五章 绿皮火车上的三十六个小时
K字头的绿皮火车,硬座车厢,三十六个小时。
陈默挤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是一对中年夫妻,对面是一个去北京打工的年轻人和一个带孩子回娘家的女人。过道里挤满了人,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,连座位底下都躺了人。
车厢里弥漫着泡面、汗味、脚臭和厕所混合的复杂气息。小孩的哭声此起彼伏,有人大声讲电话,有人外放刷短视频,有人打牌吆喝。这是中国最真实的烟火气,拥挤,嘈杂,却也充满生命力。
火车开动时,陈默一直看着窗外。县城一点点后退,熟悉的街景变成陌生的田野,然后田野变成丘陵,丘陵变成平原。天色从明到暗,又从暗到明。
“小伙子,去哪儿啊?”旁边的中年男人问,他皮肤黝黑,手指粗大,是常年干体力活的手。
“北京。”
“上学?”
“嗯,上学。”
“好,上学好。”男人咧嘴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“我儿子也在北京,打工。你去哪个学校?”
陈默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:“清华。”
车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。对面那个刷手机的年轻人抬起头,带孩子的大嫂转过头,连过道里站着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清华?”中年男人眼睛瞪大了,“了不得!了不得!我儿子要能考上清华,我累死也值了!”
周围响起一片赞叹声。有人问:“小伙子哪的人?”“考了多少分?”“学什么专业?”
陈默一一回答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他看见那些陌生的脸上,有羡慕,有好奇,也有真诚的祝福。那个带孩子的女人从包里掏出个苹果,塞给他:“吃,路上长,垫垫肚子。”
陈默推辞,女人硬塞给他:“拿着,沾沾喜气,让我儿子以后也考清华。”
陈默接过苹果,红彤彤的,握在手里很踏实。这是他第一次因为“清华”这两个字,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。很温暖,但也让他有些不安——他怕自己配不上这些期待。
夜里,车厢里安静了些。大多数人歪着头睡了,鼾声此起彼伏。陈默睡不着,他掏出手机,想给父亲发条信息,却发现手机没信号。他只好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看着窗外。
窗外一片漆黑,偶尔有零星的灯光掠过,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。远处有时能看到城市的轮廓,灯火通明,像一个个发光的岛屿,漂浮在黑暗的海洋里。
陈默想起父亲。这个时候,父亲在干什么?应该睡了吧。家里的床硬,父亲腰不好,总是睡不踏实。他想起父亲数钱的样子,想起父亲往他行李袋里塞手帕包的动作,想起父亲在村口挺直的背影。
鼻子又开始发酸。他用力吸了吸,把眼泪憋回去。
对面那个年轻人也没睡,在玩手机游戏。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,很年轻,可能还不到二十岁。他玩得很投入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,眉头紧皱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去北京做什么?”陈默忽然问。
年轻人抬起头,愣了一下,才说:“打工。我表哥在工地,说一天三百,管吃住。”
“三百一天,不少。”
“嗯,累是累点,但比在家里种地强。”年轻人关掉游戏,也看向窗外,“我去年就想去,我妈不让。今年我非要来,她也没办法了。”
“家里就你一个?”
“还有个妹妹,上初中。”年轻人摸出烟,想到车厢里不能抽,又放回去,“我得挣钱,供妹妹上学。她学习比我好,不能耽误了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年轻人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,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毅。这坚毅陈默很熟悉——在他自己眼里,在父亲眼里,在很多像他们一样的人眼里,都有这种光。
“你多大了?”陈默问。
“十九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刘强。你呢?”
“陈默。”
两个年轻人相视一笑,距离拉近了些。刘强从包里掏出两包花生,分给陈默一包:“我娘炒的,路上吃。”
花生用牛皮纸包着,还温热,带着焦香。陈默剥了一颗,很香,是家里柴火锅炒出来的味道。
“你去清华学什么?”刘强问。
“计算机。”
“计算机好,以后能挣大钱。”刘强眼里有羡慕,但很干净,没有嫉妒,“我妹妹也想学计算机,我说等你考上大学,哥供你。”
“你妹妹一定能考上。”陈默说。
“借你吉言。”刘强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夜深了,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。陈默和刘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聊家乡,聊家人,聊那些模糊又清晰的未来。陈默知道了刘强的父亲早年去世,母亲种地供两个孩子上学;刘强知道了陈默的母亲也不在了,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。
相似的命运,让两个刚认识的年轻人有了某种默契。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,刘强说:“等我到了北京,安顿下来,找你玩。不过你在清华,我在工地,可能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能不可能的。”陈默打断他,“清华也好,工地也好,都是在北京。你有空,就来找我。”
“行!”刘强重重点头。
天快亮时,陈默终于撑不住,睡着了。他梦见自己坐在清华的教室里,老师在讲课,他听得很认真。然后他转头,看见窗外站着父亲,父亲在对他笑,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
他惊醒过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火车在一个大站停靠,有人上车,有人下车。刘强也醒了,正啃着馒头。
“还有十个小时。”刘强说,“快到了。”
陈默看向窗外,景色已经完全变了。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,庄稼长得正好,绿油油的,延伸到天边。偶尔能看到成片的厂房,高高的烟囱,还有纵横交错的高速公路。
这就是北方,这就是华北,这就是他未来四年要生活的地方。陌生,辽阔,充满未知。
中午,火车终于驶入北京地界。车厢里躁动起来,人们开始收拾行李,检查物品。带孩子的大嫂把睡着的孩子叫醒,对面的中年夫妻把大包小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,刘强也把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抱在怀里。
“下一站,北京西站。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。”广播里的女声字正腔圆。
陈默的心跳开始加速。他摸了摸书包,录取通知书在;摸了摸口袋,银行卡和存折在;摸了摸贴身的地方,父亲给的手帕包在。
都还在,一样没少。
火车进站了。速度慢下来,窗外的站台越来越清晰。人,好多人,黑压压的一片,像潮水一样涌动着。高楼大厦在站外露出轮廓,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。
“到了。”刘强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上战场。
陈默也站起来,提起那个“北京旅游”的编织袋。袋子很沉,装着他全部的家当,也装着他十八年的过往,和父亲全部的希望。
车门开了。热浪和声浪一起涌进来,混杂着各种口音的叫喊、喇叭声、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。陈默被人流推着,下了车,踏上北京的土地。
第一感觉是热。八月底的北京,像个巨大的蒸笼,热气从地面往上冒,扑在脸上,黏糊糊的。第二感觉是大。站台一眼望不到头,穹顶高得让人眩晕,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声音,到处都是匆忙的脚步。
陈默站在原地,有些茫然。周围的人流像河水一样从他身边分开,又在他身后汇合。他像河中间的一块石头,突兀,孤单,不知所措。
“陈默!”刘强在人群里喊他,挥着手,“我走了!保持联系!”
陈默也挥手:“好!注意安全!”
刘强背着那个巨大的编织袋,汇入人流,很快就不见了。陈默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里空了一下。在这个两千万人的城市里,刘强可能是他唯一认识的人了。而现在,这个唯一认识的人,也走了。
他定了定神,跟着指示牌往外走。出站口挤得水泄不通,接站的人举着牌子,喊着名字。陈默一个个看过去,没有他的。当然不会有,父亲没来,舅舅也没来——舅舅说过要送他,但后来没再提,父亲也没问。
也好,陈默想,自己一个人,也能行。
挤出出站口,站在北京西站南广场上,陈默终于看清了这个城市。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天空是灰蓝色的,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。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,有尘土的味道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大城市的躁动的气息。
他找了个角落坐下,从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,看上面的报到指南。清华大学,海淀区,坐地铁4号线到北京大学东门站,再转公交……
他研究了半天,终于理清路线。然后他站起来,背着行李,走向地铁站。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,虽然心里没底,但脚步不能停。
地铁站里人更多,排队买票的队伍弯弯曲曲。陈默学着别人的样子,在自动售票机上操作。机器反应有点慢,他手心里全是汗,生怕弄错了。
终于买到票,他跟着人流进站,等车。地铁列车进站时,带起一阵风,吹乱了他的头发。门开了,里面已经挤满了人,但外面的人还在往里挤。陈默被人推着,挤了进去,脸几乎贴在玻璃门上。
门关上,列车启动。加速很快,陈默没站稳,晃了一下,旁边有人扶了他一把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扶他的是个女孩,扎着马尾,戴着耳机,大概也是学生。女孩摇摇头,没说话,继续听歌。
陈默抓紧扶手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壁。广告灯箱一闪一闪,红色的光,蓝色的光,绿色的光,交替映在他脸上。隧道很长,像是没有尽头。
这就是北京的地下,这就是去往未来的路。黑暗,拥挤,但一直在向前。
四号线,北京大学东门站。陈默挤出车厢,又跟着指示牌出站,回到地面。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,看见马路对面,就是北京大学的校门。古色古香的牌匾,气派,庄严。
而他要去的清华,还要再走一段。
他找到公交站,等车。站台上大多是学生模样的人,拖着行李箱,背着书包,脸上有和他一样的期待和忐忑。公交车来了,又是挤。陈默把行李抱在胸前,用尽全力才挤上去。
车开了,沿着中关村大街向北。窗外是密集的商铺,是熙攘的人群,是穿梭的自行车和电动车。路很宽,车很多,楼很高。这就是北京,这就是海淀,这就是中国顶尖学府聚集的地方。
“清华大学站到了,请下车。”
陈默提着行李下车,站在清华大学的西门前。那个在电视上、在书本上见过无数次的校门,此刻真实地矗立在他面前。汉白玉的柱子,鎏金的校名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进出的学生,有的骑车,有的步行,有的三五成群,说说笑笑。
陈默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门卫走过来问:“同学,报到吗?”
“嗯,报到。”
“录取通知书带了吗?从这边进,直走,有指示牌。”
陈默道了谢,走进校门。门里门外,是两个世界。门外是喧嚣的都市,门里是安静的校园。高大的法国梧桐,整齐的红砖楼,宽阔的草坪,还有远处隐隐可见的朱自清笔下的荷塘。
他沿着指示牌走,路过二校门,路过清华园,路过一栋栋有百年历史的建筑。校园很大,他走了很久,才找到报到的地方——综合体育馆。
体育馆里人声鼎沸,各院系的牌子一字排开。陈默找到“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”的摊位,排队。队伍很长,但移动得很快。他前面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后面是个瘦瘦的女生,大家都在安静地等着,偶尔小声交谈几句。
轮到陈默时,他递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。负责接待的是个学姐,扎着马尾,笑容很甜。
“陈默是吧?欢迎来到清华!”学姐快速核对信息,然后递给他一个文件袋,“这里面有校园卡、宿舍钥匙、新生手册。宿舍在紫荆公寓,从这儿出去往东走,过两个路口就到了。有什么问题,随时问。”
“谢谢学姐。”
陈默接过文件袋,沉甸甸的。他走到一边,打开看。校园卡上是他的照片,是高考报名时拍的那张,很傻,但笑得很开心。宿舍钥匙上贴着标签:紫荆公寓X号楼XXX室。新生手册很厚,花花绿绿的,写着各种注意事项。
他把东西收好,提起行李,按照指示往宿舍走。路上遇到了很多和他一样的新生,拖着行李箱,一脸新奇地打量着这个即将生活四年的地方。有父母陪着的,有爷爷奶奶陪着的,也有像他一样一个人的。
紫荆公寓是成片的高层建筑,很新,很气派。陈默找到自己那栋楼,刷卡进门,电梯上到十楼。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门。他找到自己的房间,用钥匙打开。
四人间,上床下桌,有阳台,有独立卫生间。很干净,很明亮,比他想象中好太多。他是第一个到的,其他三个床位还空着。他选了靠窗的床位,把行李放下。
站在十楼的阳台上,能看见大半个清华校园。红色的楼,绿色的树,蓝色的天,还有远处北京城的轮廓。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吹散了一路的疲惫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然后他拿出手机,给父亲打电话。
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爸,我到了。学校很好,宿舍很好,一切都好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传来父亲有些哽咽的声音:“到了就好,到了就好。路上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爸,您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,吃了。你吃了吗?”
“还没,等下就去吃。爸,您别惦记,我这儿都好。”
“好,好。缺什么买什么,别省着。钱够吗?”
“够,够。爸,您也要注意身体,别太累。”
“我知道。那你忙吧,收拾收拾,早点休息。”
“嗯。爸,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握着手机,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夕阳西下,给校园镀上一层金边。远处传来钟声,当当的,悠远,沉静。
他回到屋里,开始收拾东西。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,把书摆在书架上,把母亲织的围巾挂在床头,把父亲的纸条压在枕头底下。然后他拿出那个搪瓷缸,接了杯水,坐在桌前,慢慢喝。
水是自来水,有漂白粉的味道,但他喝得很认真,像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。
喝完水,他拿出新生手册,一页一页地看。报到流程,选课系统,食堂位置,图书馆开放时间,社团招新……信息很多,他看得很仔细。未来四年的生活,就在这些密密麻麻的字里,慢慢展开。
天色完全暗下来时,宿舍门开了。一个瘦高的男生拖着行李箱进来,后面跟着一对中年夫妇。
“你好,我叫张浩,北京的。”男生主动打招呼,笑容很阳光。
“你好,陈默,从贵州来。”陈默站起来。
“贵州?好远啊!路上辛苦了吧?”
“还好。”
张浩的父母很热情,帮着儿子收拾,还招呼陈默一起吃他们带来的水果。陈默推辞不过,拿了个苹果。苹果很甜,汁水很多。
“以后你们就是室友了,互相照顾。”张浩的父亲说,“陈默,你是外地来的,有什么不熟悉的,就问浩浩。别客气。”
“谢谢叔叔。”
聊了一会儿,张浩的父母走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另外两个室友也陆续到了。一个叫王涛,山东人,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;一个叫李想,上海人,很斯文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
四个人互相介绍,交换联系方式,很快就熟悉起来。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,都是凭实力考进清华的,虽然来自天南地北,但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。
晚上,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。清华的食堂很大,窗口很多,菜品种类丰富,价格也便宜。陈默打了两个菜,一份米饭,才花了六块钱。他吃得很香,把盘子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。
“陈默,你吃得好干净。”王涛说。
“嗯,不能浪费。”陈默说。他没说出口的是,这六块钱,可能是父亲在工地干一个小时活才能挣到的。
吃完饭,四个人在校园里散步。夜晚的清华很安静,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有学生在跑步,有情侣在长椅上聊天,有老教授背着包匆匆走过。荷塘里有蛙鸣,一声一声,和着风声,像首诗。
陈默走在这座百年学府里,心里很平静,也很踏实。那些旅途的疲惫,那些离家的伤感,那些对未来的不安,都被这宁静的夜风吹散了些。
回到宿舍,洗漱,上床。陈默躺在陌生的床上,听着其他三个室友均匀的呼吸声,忽然觉得,这一切真实得有些不真实。
三十六个小时的火车,拥挤的车厢,闷热的北京,气派的校门,干净的宿舍,友善的室友……像一场快进的电影,一幕幕在眼前闪过。
他闭上眼睛,想起父亲。这个时候,父亲应该也睡了吧。家里的床硬,但父亲一定睡得很踏实,因为儿子到北京了,到清华了。
然后他想起母亲。如果母亲还在,该多高兴。她会把录取通知书给所有亲戚看,会骄傲地说“我儿子考上清华了”,会偷偷抹眼泪,然后又笑。
最后他想起舅舅。那张金色的银行卡,那个“十五万”的谎言,那个在信用社的下午。很遥远了,像上辈子的事。
陈默翻了个身,面向墙壁。墙上很白,很干净,什么都没有。他伸出手,在墙上轻轻写了个“家”字。看不见,但指尖能感觉到。
然后他睡着了,睡得很沉。这是他到北京的第一夜,是他在清华的第一夜,是他新人生的第一夜。
梦里,他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,路两边是金色的麦田。父亲在前面走,母亲在旁边笑,而他,背着书包,一步一步,走向远方那个发着光的地方。
夜还长,路还长。但少年已经出发,带着所有的过往,所有的期盼,所有的爱与痛,走向那个属于他的,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。
第六章 大学生活的AB面
大学生活像一扇缓缓打开的门,门后是陈默从未见过的世界。
开学第一周是新生教育。校史讲座里,他知道了清华的百年沧桑;专业介绍会上,他听懂了计算机科学的浩瀚无边;图书馆培训时,他被那座藏书千万的殿堂震撼得说不出话。
一切都是新的,一切都是大的,一切都是需要仰视的。
陈默像一块干涸的海绵,拼命吸收着一切。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去操场跑步,然后去食堂吃早饭,接着去教室占座。他总是坐第一排,腰板挺得笔直,眼睛盯着黑板,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。
高数、线代、程序设计、大学物理……课程很难,尤其是对陈默这样来自教育资源薄弱地区的学生。有些概念,北京上海的同学高中就接触过,他却是第一次听说。有些专业名词,别人用英文说得顺口,他却要查半天字典。
但他不怕。他习惯了比人慢,也习惯了比别人努力。别人学一遍,他学三遍;别人做一道题,他做十道。熄灯后,他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书;周末,他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第一个月结束,期中考试。陈默的高数考了98分,全班第三;程序设计考了满分,全班第一。成绩出来那天,他给父亲打电话,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动。
“爸,我考试考得不错。”
“多少分?”
“高数98,程序100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陈默听见父亲深吸一口气的声音:“好,好。我儿子,就是行。”
陈默鼻子一酸。他知道,对父亲来说,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儿子的努力没有白费,意味着那些苦没有白吃,意味着这个家,终于有了希望。
但大学生活不只有学习。渐渐地,陈默发现了这个校园里的另一面。
宿舍里,张浩用的是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,两万多;王涛脚上的球鞋,陈默在杂志上看过,限量版,价格抵得上他半年的生活费;李想周末去听音乐会,票是680一张的VIP座。
食堂里,陈默每餐控制在十块钱以内,一荤一素,米饭免费添。而有些同学,一顿饭吃三四十是常事,奶茶、水果、零食,从不间断。
班级活动,大家AA制聚餐,人均一百。陈默去了两次,第三次找借口没去。一百块,是他一周的生活费。
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人和人之间的差距,可以这么大。不是智商的差距,不是努力的差距,是出生那一刻就决定的,资源的差距。
但他不怨。父亲说过,不跟人比吃比穿,就比学习。他牢牢记着。
十月底,学校发了助学金申请表。陈默填了,附上了家庭情况证明。一周后,辅导员找他谈话。
“陈默,你的助学金批下来了,一等,每年四千。另外,学校有个‘鸿鹄计划’,专门帮助家庭困难但成绩优异的学生,提供生活费补贴和就业指导,你有没有兴趣?”
“有兴趣。”陈默毫不犹豫。
“那好,这是申请表。另外,”辅导员推过来一张纸,“学校图书馆在招学生助理,一小时二十块,主要工作是整理书籍、值班。时间比较灵活,不影响学习。你想去吗?”
“想。”陈默接过申请表,手有些抖。一小时二十,一天四小时,就是八十。一个月如果能做二十天,就是一千六。加上助学金,他基本可以不用家里的钱了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他站起来,深深鞠躬。
“不用谢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辅导员拍拍他的肩,“陈默,清华是个很大的平台,能给你很多机会。但最终能走多远,取决于你自己。加油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陈默走在秋天的清华园里。梧桐叶开始黄了,一片片落下来,铺了满地金黄。他踩在落叶上,沙沙作响,心里很踏实。
有了助学金,有了勤工助学的机会,他肩膀上的担子轻了些。他给父亲打电话,说以后不用给他寄生活费了。
“那怎么行?”陈建国急了,“你一个人在北京,没钱怎么行?”
“爸,我真有了。学校给了助学金,我还在图书馆找了工作,一个月能挣一千多,够用了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父亲才说:“默子,爸没本事,让你受苦了。”
“爸,您别这么说。”陈默鼻子发酸,“您把我养大,供我上学,已经够不容易了。现在我能自己挣钱了,您该高兴。”
“高兴,爸高兴。”陈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那钱你留着,别太省。该吃吃,该喝喝,身体最重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去图书馆办了入职手续。工作很简单,整理书籍,借还书登记,维持秩序。他很喜欢这份工作,安静,能看书,还能挣钱。
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那天,他去银行取了八百块,留下八百做生活费,然后去邮局,给父亲汇了五百。汇款单附言里,他写:“爸,买件新衣服。儿子挣的。”
钱汇出去,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。这是他十八年来,第一次给家里挣钱。虽然不多,但是个开始。
日子一天天过,陈默逐渐适应了大学生活的节奏。学习,工作,偶尔和室友一起打球,去未名湖边散步。他依然节俭,但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局促。他开始懂得,贫穷不可耻,可耻的是因为贫穷而自卑。
十一月底,北京下了第一场雪。陈默站在图书馆的窗前,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,给这座古老的校园披上银装。他忽然想起家乡,想起父亲,想起那个冬天,母亲还在的时候,一家三口围着小火炉取暖的情景。
“陈默,有人找。”值班的老师叫他。
陈默回头,看见刘强站在图书馆门口,搓着手,脸冻得通红。
“刘强?”陈默又惊又喜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今天工地休息,来看看你。”刘强笑着,露出一口白牙。他穿了一件军大衣,很旧,但洗得干净。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苹果。
陈默跟老师请了会儿假,带刘强去食堂。食堂里暖和,刘强把军大衣脱了,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。
“你怎么样?”陈默问。
“还行。一天三百,管吃住。就是累,但比在家里强。”刘强从塑料袋里掏出苹果,递给陈默一个,“我娘寄来的,自家种的,甜。”
苹果不大,但红彤彤的,很诱人。陈默接过来,咬了一口,确实甜。
“你呢?清华怎么样?”刘强问,眼里有好奇,也有羡慕。
“挺好的。课多,难,但能学会。”陈默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情况,没提助学金,没提勤工俭学。
“真好。”刘强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学生,眼神有些恍惚,“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。”
“你妹妹呢?学习怎么样?”
“好,上次考试全班第五。老师说,保持下去,能考重点高中。”说起妹妹,刘强眼睛亮了,“我每个月给她寄一千,让她买书,买吃的。她正长身体,不能亏着。”
陈默心里一动。他想起书包里还有四百块钱,是刚取的工资。他拿出来,塞给刘强:“给妹妹买点东西。”
“不行不行!”刘强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手,“我怎么能要你的钱!你上学也要用钱!”
“我有。学校有补助,我还在图书馆工作,有钱。”陈默硬塞给他,“拿着,就当是我借给妹妹的。等她考上大学,再还我。”
刘强看着手里的钱,眼睛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重重点头:“好,我记着。等我妹妹考上大学,一定还你。”
两个年轻人,在清华的食堂里,就着几个苹果,聊了很久。聊家乡的变化,聊北京的生活,聊那些遥远又清晰的梦想。刘强说,他想学门技术,以后当个技术工人,比单纯卖力气强。陈默说,他可以帮他找找资料,看看有什么培训。
“陈默,认识你真好。”临走时,刘强说,“在这个大城市里,有你这么个朋友,我心里踏实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陈默拍拍他的肩,“常来。下次来,我带你去我们学校食堂吃好吃的。”
“好!”
送走刘强,陈默回到图书馆。窗外还在下雪,纷纷扬扬,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。他想起刘强冻红的脸,想起他洗得发白的毛衣,想起他说“我妹妹正长身体,不能亏着”。
在这个两千万人的城市里,有多少个刘强,有多少个陈默,在为了一个渺小又伟大的梦想,拼命地活着,努力地向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坐回座位,打开书。书页在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,字迹清晰,逻辑严密。这是一个可以通过努力掌握的世界,这是一个付出就有回报的世界。
这就够了。
十二月底,期末考试周。陈默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,其他时间都在复习。考完最后一门那天,他走出考场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照着地上薄薄的积雪。
手机响了,是父亲。
“考完了?”
“考完了。”
“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,应该不错。”
“那就好。什么时候回家?”
陈默算了算日子。春运的票难买,他抢到了一周后的硬座,又是三十多个小时。
“一周后。爸,您别来接,我自己回去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?我去县城接你。”
“真不用,天冷,路滑。我自己能行。”
父子俩在电话里争执了半天,最后陈建国妥协了:“那行,你路上小心。到了县城,给我打电话,我去镇上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看着校园里的灯火。寒假开始了,很多同学已经拖着行李箱离校。有父母开车来接的,有结伴去机场火车站的,有约着去旅游的。热闹,但和他无关。
他回到宿舍,另外三个室友也在收拾行李。张浩的父母下午就来接他了,车就停在楼下;王涛买了明天的机票,回山东;李想后天的火车,回上海。
“陈默,你什么时候走?”张浩问。
“一周后。”
“那么晚?要不你去我家住几天?我家就在北京,方便。”张浩热情邀请。
“不用了,谢谢。我在图书馆还有几天班要上。”陈默笑笑。他没说,晚走的票便宜。
“那行,寒假快乐!明年见!”
“明年见!”
室友们陆续走了,宿舍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。突然的安静让他有些不适应。他坐在桌前,打开电脑,查了下银行卡余额。
母亲的三万七,他一分没动。舅舅的五万,交了学费杂费,还剩四万三。父亲给的三千二,他汇回去五百,还剩两千七。这学期助学金四千,图书馆工资挣了三千,他花了不到两千,还剩五千。
加起来,他手里有将近五万块钱。对一个大学生来说,这是一笔巨款了。
但他知道,这钱不能乱花。下学期的学费住宿费,生活费,弟弟妹妹以后上学的钱,父亲养老的钱……都要从这里出。
他关掉电脑,躺到床上。天花板很白,很干净。他想起刚来时,在这个床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。那时他心里满是不安和忐忑,现在,多了些踏实,也多了些压力。
但这就是成长吧。从被保护,到保护别人;从索取,到给予;从迷茫,到坚定。
窗外又飘起了雪。陈默闭上眼睛,听着雪花落在窗玻璃上,细细簌簌的声音,像母亲的低语,像父亲的叮咛,像所有爱他的人,在说:加油,你可以的。
他睡着了,睡得很安稳。梦里没有清华,没有北京,只有家乡的山,家乡的水,和家里那盏永远为他亮着的灯。
第七章 寒冬里的归途与真相
回家的火车票是硬座,靠窗。还是三十多个小时,还是拥挤的车厢,但这次,陈默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。
他怀里抱着给父亲买的东西:一件羽绒服,打折的,但很厚实;一双手套,羊绒的,听说保暖;还有一盒稻香村的点心,父亲没吃过,让他尝尝北京的味道。
东西不贵,加起来不到五百块,但陈默挑了很久。羽绒服是去商场试了好几件才选的,手套是问了北京同学哪种最暖和,点心是特意跑到总店买的。
火车开动时,他看着窗外飞逝的北京城。半年,像一场梦。他在这座城市里哭过,笑过,迷茫过,也坚定过。现在他要回去了,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,回到父亲身边。
车厢里很热闹,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。有大包小包的行李,有叽叽喳喳的孩子,有打牌聊天的大人。空气里混杂着泡面、零食和汗水的味道,这是春运特有的气息,拥挤,嘈杂,但充满了回家的迫切。
陈默旁边坐着一个大妈,带着孙子回老家。孩子三四岁,很调皮,一直在座位上爬上爬下。大妈不停地道歉:“对不起啊小伙子,孩子小,不懂事。”
“没事。”陈默笑笑,从包里掏出块糖给孩子。糖是食堂发的,元旦联欢会剩下的。
孩子接了糖,安静了些,睁着大眼睛看陈默:“哥哥,你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“你家在哪?”
“在很远的地方,有山,有水,有很多树。”
“有游乐场吗?”
“没有。但有河,可以抓鱼;有山,可以摘野果。”
孩子听不懂,但觉得很新鲜,缠着陈默问东问西。陈默耐心地答,说着说着,就想起了自己的童年。没有玩具,没有游乐场,但有整片山野可以奔跑,有整条小河可以嬉戏。贫穷,但快乐。
夜里,孩子睡了,趴在大妈腿上。大妈给陈默塞了个橘子:“吃吧,小伙子。一个人回家?”
“嗯。”
“父母在家等着呢?”
“父亲在,母亲不在了。”
大妈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:“好孩子,不容易。回家多陪陪你爸,老人最怕孤单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剥开橘子,一瓣一瓣地吃。橘子很甜,汁水在嘴里化开,一直甜到心里。
车到省城时,是大半夜。陈默在车站等了四个小时,转上了去县城的班车。班车上人少,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,裹紧羽绒服,迷迷糊糊地睡。
天快亮时,车到县城。陈默下车,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坐回镇上的班车。路还是那条路,山还是那些山,但冬天了,草木枯黄,显得有些萧索。
车到镇上时,是早上八点。陈默提着行李下车,一眼就看见了父亲。
陈建国站在车站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外面套了件旧棉袄。他不停地跺脚,哈着气,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。看见陈默,他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。
“爸!”陈默喊了一声,声音有些哽咽。
陈建国没说话,只是接过儿子手里的行李,上下打量着。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瘦了。”
“没瘦,还胖了几斤。”陈默笑着,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陈建国提起那个编织袋,走在前面。他的背好像更驼了,但脚步很稳。
父子俩沿着村道往家走。路两边的田野里盖着薄薄的霜,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远处的山笼罩在晨雾里,朦朦胧胧的,像水墨画。有早起的人家已经升起炊烟,一缕一缕,笔直地升向天空。
很安静,很熟悉,很家。
“学校怎么样?”陈建国问。
“好,老师好,同学好,什么都好。”
“学习跟得上吗?”
“跟得上。期中考试,高数全班第三,程序全班第一。”
陈建国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,但陈默看见,父亲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深的弧度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。
到家了。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,堂屋里还是老样子,但很干净,显然是特意打扫过。八仙桌上摆着早饭,稀饭,馒头,咸菜,还有一碗蒸蛋。
“快吃,还热着。”陈建国说。
陈默放下行李,洗了手,在桌边坐下。他端起碗,稀饭很稠,米香扑鼻。他喝了一大口,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。
“爸,您也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,你吃。”
陈默知道父亲在说谎,但他没戳破。他埋头吃饭,把一碗稀饭,两个馒头,一碗蒸蛋,吃得干干净净。父亲就坐在对面看着,眼里是满足的光。
吃完饭,陈默拿出给父亲买的东西。羽绒服,手套,点心。陈建国接过,手有些抖。
“花这钱干啥……”他喃喃道,但已经迫不及待地穿上了羽绒服。衣服很合身,藏蓝色,衬得他精神了些。
“暖和,真暖和。”他在屋里走了几步,又走到院子里,让太阳照着,“这衣服好,轻,还暖和。”
陈默看着父亲高兴的样子,心里酸酸的,又暖暖的。这半年,他省吃俭用,不参加聚餐,不买新衣服,就是为了能省下钱,给父亲买点好东西。现在看到父亲的笑脸,一切都值了。
“这点心,您尝尝。”陈默打开盒子,稻香村的标志很醒目。
陈建国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,咬了一小口,细细品味,然后点头:“甜,但不腻。好。”
“您喜欢吃,我下次再买。”
“不用不用,尝过就行了。”陈建国把盒子盖上,“留着,过年吃。”
父子俩聊了一上午。陈默说学校的事,说北京的事;陈建国说村里的事,说地里的庄稼,说圈里的猪。都是平常的话,但说得很认真,听得很认真。
中午,陈默要去做饭,陈建国不让:“你歇着,爸做。让你尝尝爸的手艺。”
他在灶间忙活了一个多小时,做了四菜一汤。鱼是早上现去河里网的,鸡是自家养的,菜是地里刚拔的。很丰盛,像过年。
“吃,多吃点。”陈建国不停地给儿子夹菜。
陈默吃了很多,吃得肚皮滚圆。吃完饭,他主动去洗碗,这次陈建国没拦着。
洗着碗,看着窗外熟悉的山景,陈默忽然觉得,这半年的奔波,半年的辛苦,在这一刻,都有了归处。家就是这样,不需要多大,不需要多好,有父亲在,有一顿饭在,就够了。
下午,陈默去了后山,给母亲上坟。坟很干净,没有杂草,墓碑前还摆着新鲜的野花。他知道,父亲经常来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他蹲在坟前,点了香,烧了纸,“我在北京很好,学习也好,爸也很好。您放心。”
风从山坡上吹过,坟头的柏树轻轻摇晃。陈默想起母亲的笑脸,想起她温柔的声音,想起她省吃俭用存下的那本存折。
“妈,谢谢您。”他轻声说,“没有您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我会好好活着,好好努力,不让您失望。”
他在坟前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西斜,才慢慢走下山。
回家的路上,他遇见了村里的几个老人。老人们看见他,都很热情。
“默子回来了?清华的大学生回来了!”
“陈默,在北京习惯不?”
“你爸可天天念叨你呢!”
陈默一一打招呼,陪着老人们聊了会儿。从老人们的嘴里,他知道了这半年村里发生的事:谁家孩子结婚了,谁家老人去世了,谁家盖了新房子。也知道了,舅舅李国富上个月回来过一次,开着一辆新车,更气派了。
“你舅舅现在了不得,听说在省城又开了家公司。”一个老人说,“你考上清华,他给你包了不少钱吧?”
陈默笑笑,没接话。
回到家,父亲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起落,木屑飞溅。陈默要帮忙,父亲不让:“你别动,手是拿笔的,别磨糙了。”
陈默只好站在一边看。父亲劈得很用力,每一斧都劈在木柴的正中,木柴应声而裂,整整齐齐。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黝黑的脸上,照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臂上。
这就是他的父亲,平凡,普通,但用一双手,劈开了一条路,把他送出了大山。
晚上,父子俩围着火炉烤火。炉火很旺,映得两人的脸红彤彤的。陈默把剩下的五千块钱拿出来,递给父亲。
“爸,这钱您收着。是我这学期挣的,助学金,还有打工的钱。”
陈建国没接,脸色沉了下来:“我说了,不用你挣钱。你的任务是学习。”
“我没耽误学习。我成绩很好,老师还让我参加了什么‘鸿鹄计划’。”陈默把钱塞到父亲手里,“爸,您拿着。买点好吃的,添件新衣服。您看您这棉袄,都穿多少年了。”
陈建国看着手里的钱,厚厚一沓,都是百元钞。他一张一张地数,数得很慢,数完,眼睛已经红了。
“我儿子,长大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“爸,以后我养您。”陈默握住父亲的手。那双手粗糙,开裂,满是老茧,但很温暖。
陈建国重重地点头,说不出话来。
炉火噼啪作响,火星飞溅。屋外起了风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。但屋里很暖,父子俩的手握在一起,很紧,很紧。
腊月二十八,镇上赶集。陈建国要去买年货,陈默跟着去了。集市上人山人海,卖春联的,卖鞭炮的,卖鸡鸭鱼肉的,卖瓜子花生的,热闹非凡。
陈建国今天格外大方,买了鱼,买了肉,买了糖果,还买了副春联。付钱时,他从怀里掏出陈默给的那五千块,抽出一张,剩下的又仔细包好,放回怀里。
陈默看着,鼻子发酸。他知道,父亲是舍不得花。
买完年货,父子俩正要回家,忽然听见有人喊:“建国哥!”
回头,是李国富。他站在一辆崭新的黑色SUV旁,穿着皮夹克,戴着墨镜,很气派。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女人,穿着时髦,化着浓妆。
“国富啊,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陈建国淡淡地打招呼。
“昨天刚到。这不,带小莉回来过年。”李国富拉过身边的年轻女人,“小莉,这是我姐夫,这是我外甥陈默,清华的大学生。”
叫小莉的女人打量了陈默一眼,笑了笑,没说话。
“默子,半年不见,长高了。”李国富拍拍陈默的肩,力道还是那么大,“清华怎么样?还习惯吗?”
“习惯,谢谢舅舅关心。”
“钱够花吗?不够跟舅舅说。”
“够了,学校有补助,我自己也打工。”
“打工?”李国富皱了皱眉,“打什么工?耽误学习。缺钱跟舅舅说,舅舅给你。”
“真够了,舅舅。”陈默平静地说。
李国富还想说什么,陈建国开口了:“国富,忙着吧,我们先回了。”
“别急着走啊。”李国富从车里拿出两条烟,两瓶酒,塞给陈建国,“过年了,一点心意。姐夫,拿着。”
陈建国没接:“不用,你自己留着。”
“跟我客气什么!拿着!”李国富硬塞过来。
推让了几次,陈建国还是接了,但脸色不太好看。李国富又对陈默说:“默子,好好学,毕业了来舅舅公司,舅舅给你安排个好位置。”
“谢谢舅舅,我还早,以后再说。”
“行,那你们慢走。过年我去看你们。”
看着李国富的车开走,陈建国把手里的烟酒放在地上,对陈默说: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退掉。”
“爸,退了干嘛?他给的,就拿呗。”
“不拿。”陈建国很固执,“拿人的手短。咱们不欠他的,也不占他的便宜。”
他提着烟酒,找到刚才那个摊主,好说歹说,退了。退了钱,他仔细数好,放进口袋,然后对陈默说:“走吧,回家。”
回家的路上,陈建国一直没说话。直到快到家时,他才忽然说:“默子,有件事,爸一直没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你舅舅,关于那五万块钱。”
陈默心里一跳。
陈建国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,点了根烟。烟雾在冷空气里升腾,散开。他抽了几口,才缓缓开口:
“你妈那本存折,你知道为什么有三万七吗?”
陈默摇头。
“你妈生病那年,需要钱做手术。我找你舅舅借,他说生意周转不开,只给了五千。后来你妈情况不好了,需要去省城的大医院,我又找他借,他说真的没有。”陈建国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烟的手在抖,“其实那时候,他刚接了笔大单子,赚了十几万。但他老婆,就是你前舅妈,不同意借,说这病治不好,白花钱。”
陈默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你妈走之前,拉着我的手说,不怪国富,谁都有难处。”陈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“但我怪。我怪他见死不救,怪他眼睁睁看着他亲姐姐死。”
“爸……”陈默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那本存折里的钱,有一部分是你妈从牙缝里省下的,有一部分,是我后来攒的。我每个月往里存一点,想着等你上大学时,能凑够学费。”陈建国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,眼神很空,“你考上清华,我本不想找他。但你自己找了,他给了,还骗你是十五万。那天在信用社,我就知道,他还是那样,一点没变。”
陈默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冰冷的地上。他终于明白,父亲为什么坚持要那五万块,为什么说“这是他该给的”。那不是钱,是债,是良心债,是姐姐用命换来的债。
“爸,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让你恨你舅舅?让你背着仇恨去上学?”陈建国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默子,爸告诉你这些,不是让你恨,是让你明白,人这一辈子,有些债,欠了就是欠了,还不上。但咱们不欠他的,咱们问心无愧。”
他拉起儿子:“走吧,回家。过年了,不想这些。”
父子俩继续往家走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像两条倔强的直线,在苍茫的天地间,笔直地向前。
陈默看着父亲的背影,微驼,但挺拔。这个没读过多少书,没出过远门,甚至没说过几句漂亮话的男人,用他最朴素的方式,教给了他最重要的一课:什么是骨气,什么是尊严,什么是即使贫穷,也要挺直的脊梁。
回到家,陈建国开始准备年夜饭。陈默帮着打下手,剥蒜,洗菜,烧火。灶膛里的火很旺,映着父亲专注的脸。
“爸,等我毕业了,挣钱了,在城里买套房,接您去住。”陈默说。
“不去,城里住不惯。”陈建国头也不抬,“我就在这儿,守着你妈,守着这个家。你以后在哪儿,哪儿就是你的家。但这里,永远是你的根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重重点头。
夜幕降临时,年夜饭做好了。六个菜,有鱼有肉,很丰盛。父子俩对坐,倒了杯酒。
“爸,我敬您。”陈默举起酒杯,“谢谢您,把我养大,供我上学。您辛苦了。”
陈建国也举起酒杯,手有些抖:“我儿子,长大了。爸高兴。”
两只杯子轻轻一碰,声音清脆。父子俩一饮而尽。酒很辣,但心里很暖。
屋外,鞭炮声此起彼伏,烟花在夜空中绽放,五彩斑斓。新的一年,来了。
陈默看着父亲被烟火映亮的脸,看着这个虽然贫穷但温暖的家,心里充满了力量。
前路还长,还会有很多困难,很多挑战。但没关系,他有父亲教给他的骨气,有母亲留给他的温柔,有清华给他的知识,有这十八年积攒的坚韧。
足够了。
足够他面对一切,足够他走向那个虽然不确定、但一定很精彩的未来。
烟火还在绽放,一朵接一朵,照亮了整个夜空。陈默和父亲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。火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,像岁月的痕迹,也像希望的光。
新的一年,新的开始。少年已经长大,即将展翅,飞向更广阔的天空。
而家,永远在这里,等他回来。
全部评论